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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酒醒何处——怀念张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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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_zhao中国当代著名诗人张枣因患肺癌,于2010年3月8日凌晨在图宾根大学医院去世,终年48岁。张枣系湖南长沙人,少年博闻强记,16岁考上湖南师范大学英文系,20岁考上四川外语学院英美文学研究生。1986年赴德国留学,先后在特里尔大学、图宾根大学攻读日尔曼文学和比较文学,于1996年获图宾根大学文学博士。同年执教图宾根大学。近年来,先后任河南大学文学院、中央民族大学文学院客座教授。他在四川外语学院时期开始新诗创作,诗风别具一格,与欧阳江河、翟永明、柏桦、钟明被称为四川新诗五君子。后来到了欧洲,熟谙德语、英语、法语、俄语的多种外语,翻译了许多诗歌,走出了自己诗歌创作的独特道路,出版了诗集“春秋来信”,被文学界评选为中国当代十大诗人之一。他在北京任教期间,于2009年12月疾病发作。回德国治疗,经图宾根大学有关医学专家会诊抢救,终是回天乏术。天才诗人英年早逝,岂不痛哉!

当我得知你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就想起了你的诗句“这个世界里还呈现另一个世界”,心中便充满忧伤。不知道你现在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不过很清楚,无论在哪个世界,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其实,你只是把人生当作一场游戏。你说过“人是戏剧”。其实,你走得一定不会悲苦。你仿佛刚喝了一场畅快如意的酒,正如我们有时在内卡河畔的啤酒园那样。你醉了。就这样,一切的插科打诨,关于古希腊严肃的谈话,关于诗歌,美女。你一醉不醒。如果醒来将会发现,你还躺在内卡河边,和荷尔德林躺在一起,你喜爱的诗人。

翻检你的照片,八十年代在重庆,那个戴着长围巾,大镜片眼镜的英俊小伙子,仿佛看到你从湘江畔、岳麓山下一路走过来的脚印。那时,你微翘的嘴唇,那是吮吸生活美酒的嘴唇,常常妙语连珠。
这是你图宾根时期的照片,眼睛光亮而闪现出幽默。你不喜欢的苹果却常常令你找到诗的灵感。而我们在卡塞尔的照片,那时你已经有了啤酒肚子,发福了。其实那时,你才三十几岁呢。

十多年后的今天,我乘坐的ICE向慕尼黑疾驶。我等待着急刹车,手中的杯子溅出咖啡。而简便桌上放着你的“春秋来信”和我的稿纸。
窗外是冰雪覆盖的大地,黝黑的山峦和树林,白色是基调。如果我们一起坐火车,会像当年那样,我们,还有欧阳江河去德累斯顿,我们会一起玩扑克,争上游,谁输了,买啤酒喝。

你常常等待自己诗意的灵感,没有灵感何以为诗?要不得。你常常这样批评那些平庸的人,平庸的诗歌。

有人说,你并非才华横溢的诗人,只是一个天才少年。对语言的敏感,使你15岁时通过几个月自学,就考上了湖南师范大学英语系少年班,后来又顺理成章去重庆四川外语学院读研究生。后来到德国生活学习,讲一口流利的德语、英语、法语和俄语。

你是顾彬最喜欢的中国当代诗人。你中文诗集“春秋来信”差不多由他全部译成德文,在德国出版了你的“中德对照诗集”。你给我们留下的财富不多,但却有不少可以传之后世的东西。

在牛汉、谢冕主编的《中国新诗三百首》里选了你的“镜中”和“楚王梦雨”。镜中花是对人生、爱情的一种禅思,“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这首只有十二行的短诗,这两句开头在结尾处略为化妆再次重现:“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这是对镜中美女的回忆,是回环往复之美。写这首诗的时候你才21岁呀,怪不得西塞罗说过,“诗人是天生的,演说家是学成的”。

另一首“楚王梦雨”你写在出国前,也就是还不到24岁啊。已经是五节共三十五行的长诗了。从节奏、语言、思想上都看出作者古典诗歌的功底。这首诗以楚王的梦、潇湘神女的故事,演绎出一幅水墨画长卷。没有别的颜色,没有用任何色彩的形容词,只有流动的水,云在空中悠远绵长的笛声。中国文人的诗画传统,哀歌,空灵的梦。“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这是一个“空白的梦中之梦”。人生,不就是梦吗?世世代代衔接起来的梦。但是“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热泪啊。湘竹,斑竹万竿千滴泪啊。从艺术手段来看,充分体现了你诗的理念。诗是发自内心,自然流淌,但又非散文,语言既有节奏,又富有断迭感,即你常常说的陌生感。比如“宫殿春叶般生,酒沫鱼样跃”句,如果第二句也加个“般”字,这正是平庸者追求的所谓对仗,该是多么平淡喔。在天才那里,正因为突兀而神采飞扬。在天才那里,诗句可以不求简练,而故意拖沓。看,“枯木上的灵芝,水腰系上绢帛”,为什么要散文化地加上“的”呢?其实在常人看来,这里的“上的”、“上”等字都显得多余。在你的这首诗里,怎么反而显得不可或缺呢?这首诗里有好几处都会令人莫名其妙,比如“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她的践约可能是澌澌潮湿的”,“一直戏睡在里面,那楸隘的人”等等。

九十年代末,德国再次成为中国诗人盛会之地。无论是在柏林文学工场朗读的诗人,还是近处斯图加特的孤独堡的诗人,都会到你所在的地方。不仅是因为那里的荷尔德林,更是冲你而来。你在图宾根的家成为接待站。我已经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是在哪里见面,是怎样认识的,仿佛我们一见如故,和你聊天,最没有障碍的是语言,你不对我说普通话,也不说德文,而是说四川话。我只记得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八月的一天,在天安门广场。夕阳西下,和我们的儿子们看降旗仪式。你携家人,早早去占了个好位置。我们一起看步伐整齐的仪仗队,从天安门出来,穿过长安街,接过降下的国旗,在来自全国各地人民的注视下,又步伐整齐地穿过没有交通的大街,走入天安门下的大门。旗降下,人归去。于是,我们各自东西。

你有句诗,叫:“我走着,难免一死”。很透彻,人类的共同命运不过如此而已。只不过,我们在不同的世界。     (题图:张枣与作者)

zhang_zhao-2张枣诗歌选

镜中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面颊温暖
羞惭。低下头,回答着皇帝
一面镜子永远等候她
让她坐到镜中常坐的地方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楚王梦雨

我要衔接过去一个人的梦
纷纷雨滴同享的一朵闲云
宫殿春夜般生,酒沫鱼样跃
让那个对饮的,也举落我的手
我的手扪脉,空亭吐纳云雾
我的梦正梦见另一个梦呢

枯木上的灵芝,水腰分上绢帛
西边的飞蛾探听夕照的虚实
它们刚刚辞别幽居,必定见过
那个一直轻呼我名字的人
那个可能鸣翔,也可能开落
给人佩玉,又叫人狐疑的空址
她的践约可能中断潮湿的人

真奇怪,雨滴还未发落前夕
我已想到周围的潮湿呢
青翠的竹子可以拧出水
山阿来的风吹入它们的内心
而我的耳朵似乎飞到了半空
或者是凝伫了而燃烧吧,燃烧那个
一直戏睡在它里面,那湫隘的人

还烧烧她的耳朵,烧成灰烟
决不叫她偷听我心的饥饿
你看,这醉我的世界含满了酒
竹子也含了晨曦和皎月
它们萧萧的声音多痛,多痛
愈痛我愈是要剥它,剥成鼻孔
那么我的痛也是世界的痛

请你不要再听我了
我知道你在某处,隔风嬉戏
空白地的梦中之梦,假的荷花
令我彻夜难眠的住址
如果雨滴有你,火焰岂不是我
人同道殊,而殊途同归
我要,我要,爱上你神的热泪。

卡夫卡致菲丽丝

        1

我叫卡夫卡,如果您记得
我们是在M.B,家相遇的。
当您正在灯下浏览相册,
一股异香袭进了我心底。

我奇怪的肺朝向您的手,
象孔雀开屏,乞求着赞美。
您的影在钢琴架上颤抖,
朝向您的夜,我奇怪的肺。

象圣人一刻都离不开神,
我时刻惦着我的孔雀肺。
我替它打开血腥的笼子。

去呀,我说,去帖紧那颗心:
"我可否将你比作红玫瑰?”
屋里浮满枝叶,屏息注视。

         2

布拉格的雪夜,从交叉的小巷
跑过小偷地下党以及失眠者。
大地竖起耳朵,风中杨柳转向,
火在萧瑟?不,那可是神的使者。

他们坚持说来的是一位天使,
灰色的雪衣,冻得淌着鼻血
他们说他不是那么可怕,伫止
在电话亭旁,斜视满天的电线,

伤心的样子,人们都想走近他,
摸他。但是,谁这样想,谁就失去
了他。剧烈的狗吠打开了灌木。

一条路闪光。他的背影真高大。
我听见他打开地下室的酒橱,
我真想哭,我的双手冻得麻木。

         3

致命的仍是突围。那最高的是
鸟。在下面就意味着仰起头颅。
哦,鸟!我们刚刚呼出你的名字,
你早成了别的,歌曲融满道路。

象孩子嘴中的糖块化成未来
的某一天。哦,怎样的一天,出了
多少事。我看见一辆列车驶来
载着你的形象。菲丽丝,我的鸟

我永远接不到你,鲜花已枯焦
因为我们迎接的永远是虚幻——
上午背影在前,下午它又倒挂

身后。然而,什么是虚幻?我祈祷。
小雨点硬着头皮将事物敲响:
我们的突围便是无尽的转化。

张枣书信  致诗人陈东东

东东近好:谢谢你的及时来信和诗作。这两首我相当喜欢,认真看了多遍。我认定你正在进步,一些陌生的东西,尖锐的东西,蛇的和鹰的东西在进入它们。作品一下子显得十分集中和丰富。显得很真。我衷心地祝贺你。有机会不妨多寄来些近作。我的时间稍多一点就想跟你最具体地讨论一番。

但你还不够,我们都不够。

你逐渐认识了我的一些朋友是件很令人鼓舞的事。他们都是精英。尤其是来自四川—那个中国最神秘的省份。一般说来四川诗人应该多走走江南,而江南诗人也得找机会入川。本质上说的就是诗人不入川难作诗人。跟四川诗人交游并入川看看,对你都是相当重要的。

“第三代人”这个名称如大家都不赞同,我当然不能勉强。不过我认为你们的考虑不一定成熟。诗人的社会生存实则上是一种策略。不知你跟柏桦认真谈过没有。可惜我没时间去信,请向他转达我的考虑,并问候他祝福他。我是十分思念他的。我在海外是极端不幸福的。试想想孤悬在这儿有哪点好?!不过这是神的意旨,我很清楚。这个牢我暂时还得坐下去。但过三五年一定回来。我想去成都开辟“红色根据地”,建立我们的“巴黎公社”。不知你会不会来。我认定本世纪末中国的诗人艺术家应重点聚在一个城市。大家不妨从现在起就积极筹备。

“诗论”我没有交。我在准备一个大论文曰:“论正午的抒情诗和统领者。”我需要时间。我不能说一些还不成熟的意见。请一定转告出版社我的处境。我还有一个请求:非经我许可的我的私人言论书信不能引作我的诗论。因此此书出版时我缺诗论。不一定要统一。我的诗已经说了很多。我希望能被你和出版方面理解。惟一可能救急的办法是:四年前(我在川时)我曾给柏桦一封英文信谈我的“早晨的风暴”等。但柏桦辗转流徙,此信可能不存。你若有耐心不妨问一声。此信也只能请柏桦转译中文。之后我和柏桦曾谈过这封信的意义。他可能还记得。

谢谢你代劳一切。你现在几乎是我国内惟一通讯的朋友。我太没时间了。代向大伙问候。

最后,大家能否推荐陆、黄、钟鸣入集?为什么就十人,如果不止十人的话,这又不是“选美”。一个选集要诚实,去伪存真。我们应该奋力推荐,必要时大家可以一致抵制。艺术家应该为自己的权益斗争,不能让他们错过这个机会,我请求!转达我的意见给出版者和在集的朋友。切切! 祝好!我非常盼你给我写信。
你的张枣 198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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