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底我带人去保加利亚考察,连续驱车数千里,把该国东南西北广袤的大地看了一遍,荒山野岭或废耕农田,我们希望拿来建设太阳能电站。在最后一天,来自德国、但老家保加利亚的向导发话说,今晚大家要彻底放松一下,有绝好的节目等着我们。我们都很好奇,晚餐照例是当地红葡萄酒和当地特色菜,大家吃得谈得兴高采烈。向导的手机响了,他接过电话后对我们说,节目就要开始了,我们现在就到大厅酒吧去。
在酒吧,每人照例要酒,要饮料,但我们公司的人显然都为好奇心所激动,因为不知道将发生什么奇迹。而同行的公司伙伴那位高大、但已经年过60岁的德国老头,却不断送来神秘的目光和窃窃偷笑。我们男人的敏感被调动了起来,也能猜出几分了。其时已经晚上11点钟,旅馆大厅还是十分热闹,酒吧里几乎没有空闲的桌子,跟我同行的德国同事EF临时上楼一会儿,我跟那位壮实、但老态的德国老头,还有那位说德语的保加利亚人,边喝边聊。他们倆是为我们公司介绍生意的,所以整个行程节目都是由他们安排。
这时保加利亚人又接电话了,然后告诉我们,人来了。什么人?马上就知道了。瞬间从大门走来一位打扮时髦、全身着黑的女人,保加利亚男人也不对她做介绍,好象在场的人都是老相识似的。他为她要了咖啡,并在她耳朵边私语了几句什么。于是,这位女人开始向我凑近,说着很难听懂的简单英语,其实她一进来时我就发现这个女人长得很特别,一头纯黑的长发,这样的头发本来只有亚洲人才有,因为看到这里大街上时常有黑头发的人,曾经让我不免好奇询问那位保加利亚男人为什么。被告知,当年匈奴人曾经打到这里,留下了黑头发的种子,但这黑头发看上去却无比的纯黑,而她的脸色和露出的手背皮肤却异常的洁白,象石膏象奶油,而不象亚洲女人白皮肤的泛黄的底韵。加上她那双非常硕大的黑眼睛,也应是几百年来的亚洲血统!但那对眼睛却大而凹陷,目光炯炯,象是从很深的洞穴里吹出的幽幽的风。她身材窈窕,面容娇好,莫说对一般肌渴的男人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仅就这神秘的优美就可以征服所有的好奇心!记得,我太太常提醒我说,你的致命弱点就是好奇心,有时还有不必要的怜悯心。是真是假,我在此言多必失,但起码,我还不曾深入其中,或者难说是否已经沾边了,就象现在这样早已砰然心动。
保家利亚男人问我,你觉得她怎么样,这是今晚给你的礼物!你可以把她带回你房间去。他和那个德国人对我神秘地笑着。我不能不说我十分好奇,异国风情,绝色美女,而且那么温柔示好。她知道我是指定的最重要客人,一直是温情脉脉地隔着一尺宽的小桌看着我。我显然表现得不自然,我不敢直接去看她,而是对着两个男人说,这礼物不能接受,还是送给EF吧,我是说送给我公司那位刚上楼去的德国同事。他们俩听我这样讲都表现出不高兴,NEI!给你的礼物,怎么能给别人!?就这样,我们相持不下好一会儿,这时德国同事下来了。他看到了眼前的亮色美女,看到三个男人在那里争论为什么一定要接受礼物,好象立刻明白了一切。我还是坚持给EF。
这时可以看到,那位德国老头已经开始靠近保加利亚女人,拉她的一只手。我看到她那手雪白而细长,尤其是暗红的手指甲象锋利的尖刀。其实这正是凡是陌生而神秘的东西给我的感觉。深渊,深渊,我看到过一幅天鹅在燃烧的黄昏背景下静卧雪山而引颈长思的油画,其悲剧的震撼感,每每使我不能忘却,只有崇高的牺牲和由此而来的再生才可以使我临深渊而不迟疑,但至今,我还不知道此生可否有此再造的机会,这是我低头沉吟的原因吧。因为两位送礼者的反对,我也不敢直接再提把礼物送给EF,保家利亚男人告诉我,JM你既然不要,那我和MD就一人一个了。这时真的又来了一个美女,同样的年轻妖娆,身穿雪白的皮外套,头发是金黄的,肤色却是浅褐色的,象是正宗的保加利亚人。
黑发美女早已被德国老头MANFRED缠住了,而后来的白衣美女也开始依偎着保加利亚人。他对我说,我们上楼了!其实,德国男人和那位黑发美女早已经上楼了。
第二天,德国老头MD告诉我,嘿,SUPPER!保加利亚人保持了一天的沉默,但在回程时,他用车送我回家,在路上忽然主动告诉我,JM,其实我跟我老婆很好,昨天我跟那女人其实就是上楼喝咖啡喝酒,什么也没干。我知道,他的手机首页画上的年轻美女就是他年轻时的老婆,可见此话不假,但我内心里却也并未觉得那做了和没做有什么不同,绝无鄙夷他的感觉。我常常这样理解问题,其实人就是隔着那层伦理和道义的薄纸,或者还有那份互相确认的信赖和感情,我不认为在男女之事上那个道义有多重要,那是时代和人为的沟壑,但我却看中内心的真诚和信赖的感情,如果可以随时交换和放弃,被抛弃和亵渎的同时也是自己。家庭的感情,至高无上的境界是宗教的篤信诚肯FROMM,温暖如春不再是来自年轻热血的性欲,而是内心温暖的浇灌。保家利亚人的解释刺痛了我的深处,不是因为我明白这一切,而是由于无法明白这属于人的复杂的一切,指出给我一个身心满意的答案。
在当他们把两位美女领回房间后,我对德国同事EF说,我们公司绝不允许吃喝嫖赌!但说这话时我在想,我能管得着吗,这也跟我历来的观点有背吧。但又想,一个公司团队必须是有纪律的,而员工必须是严谨的。我是这样一个CEO,想到公司时,是人为资本而行动,我个人也成了去努力赚钱的机器。
当他们把两位保加利亚美女带回房间时,那一夜,索菲亚的夜,象黑色宝石,漆黑而透明,我不能忘却,那一夜我的内心十分寂寞。
事情过后的几天,保家利亚人见到我时向我透露,JF,对不起啦,那天不是我一定要给你安排,而是MD一定要我那样做,说是要拿下JF!我对他说,是我应对拒绝礼物表示歉意。我想,谁能把我拿下?只有我自己。
由此我想到人类社会的男女之间的交换。自从有了商业以来,无论农村还是都市,男人跟女人的结合,无论短暂的还是长久的,很难再分辨出等价等值,更谈不上等物交换。比如感情上被强迫的婚姻,金钱换美色的结合,性服务职业,使用权利的掠夺等。如果能放得下,你就只根据需要去交换;如果放不下,你就缠绵不前。
高行健小说《灵山》里写的苗族男女相亲的情景,是一群男女青年,靠唱歌和眼睛对光来选择对方,谁唱得好,谁对上光,互相就立刻拉起对方的手,去林丛去草屋,但事后绝不能抛弃,只有开头而无终了。有位汉人记者在相亲的河边,夜黑得看不见人影,只能看到唱歌的洁白的牙齿和黑亮眼睛。他本来是为看客,被眼前的真实无欺的相亲所感动震撼。他忽然听到有尖尖的嗓子喊出汉语:哥!他再次仔细听,又是一次高高的尖声:哥!他转身看到身后一群女孩在唱歌,在唱歌的间隙一声高喊:哥!在短暂的寂静中,他看到有一双明亮的眼睛透过黑夜直直盯住他,他知道,只要这时候他走向前,拉住她的手,她肯定将跟他走,跟他回北京;或者,他留下来,住到苗寨里。那一刻,他迟疑不决,这莫非不是梦寐以求的爱情吗,它没有等级之分,没有金钱地位,没有世人分不清的不等价交换,那你还迟疑什么呢?!是因为离不开文明社会的割舍?忍受不了落后民族的文化?但你一生中多年来在繁富的都市文化里寻寻觅觅的,不是已经忽然出现在眼前了吗?你却不敢接受!这位都市人,没有敢于上前去拉那位苗家女孩的手,而是选择转身离开。他那一刻心里已然泪湿,to be or not, this is a question!要吗?还是不?这选择无异于死!你又看到那只天鹅在燃烧的黄昏的背景下的最终一幕吗?
我觉得,这正是我们文明社会里的男人和女人的日常悲剧。已经有的,觉得不真实不满意;如果真能偶遇奇迹,又不敢接受。这就是我们大家都患有的都市文明病。人类最基本的生存目的就是繁衍后代,生命的过程和需求就是食和欲,黑夜里靠唱歌和对光来选择配偶的苗人习俗就是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演义,到了我们文明社会,我们只能去追忆这些了,即使发生在眼前也都感觉是遗梦而已,它是我们唯美境界的彼岸,可望而不可即。
2010年2月1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