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来得较晚，往年春节时大学还没放假，而今年除夕那天刚好是春假第一日。这个日子2009年底已经瞄好，想着快二十年没在国内过春节了，决计要回国亲近亲近春节，也算作汉语教师的文化回炉与进修。这样虎年伊始，笔者便回国享受了一次久违的年味。
刚坐上机场大巴，一位年轻女孩也跟着上车来，尚未坐定就打开手机开始呜哩哇啦：“爸，我到机场了，上大巴了。两个半小时就到。没事，挺好的。接什么呀，别接啊。给您买烟了，要是100一条就买4条，有200的就买了两条。……不吃肉，不吃海鲜，豆角烧鸡块就行了，别的肉不要！让我妈把红包准备好啊！”一阵温馨的感觉已经漫上心头，那是家的温馨，骨肉亲情。
如我估计的那样，下午快两点的时候，出租车驶到父母所住楼房脚下。抬头望去，父母家窗户上现出了几个脑袋瓜，有两位不是家人，还向我招手。上了楼才知道，原来她们是十年前父母资助过的两位中学生，如今她们都已大学、中专毕业，有了工作，一位肚里还怀上了孩子，另一位也有了意中人，今年就要结婚了。
有口无遮的女孩
公交车上上来几个二十上下的女孩，站在车门前叽叽喳喳起来。一个讲起“警察叔叔”的故事。同“警察叔叔”最早打的交道还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走到叔叔跟前说：警察叔叔，我丢了，找不着回家的路了。结果警察叔叔开着警车把她送回了家。其实她也知道怎么回家、怎么坐车，就是兜里没有钱。后来她还找过警察叔叔，那是在准备高考的时候。父亲晚上加班，临走前叮嘱她，要是邻居太吵，就打110，找警察叔叔。邻居家音乐天响的时候，她果然打了110：警察叔叔，邻居太吵了，我都没法复习功课了。果然，四周很快平静下来，一晚上相安无事。公交车驶过几站后，叽叽喳喳的女孩们像几只快乐的小麻雀荡出车外。
记得读过一外国游客写的中国游记，他说，他很喜欢观望中国女孩走出校园，手挽手说说笑笑的样子。也记得二十几岁时，也有一次手挽手同女友在马路上边走边聊得热闹，一辆旅游车驶过，引得一车外国游客侧目观望。当时还真有些奇怪：有什么好看？久违了，才知道，这会是个怎样美丽可爱的人文景观。
佛 道
去了一趟天津的图书大厦，回来试着徒步回家，一来想认认路，二来也为了活动活动。天津城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对我来说不认识的地方显然比认识的多得多。一条海河穿行在这座大都市之中不知弯了多少弯，小时候我们熟悉的摆渡早已不见了的踪影，河上多出了几多新建成的、不知名称的桥梁。
走上一座新桥——叫直沽桥吧，信步其上，悠闲地东瞧西望。那里到了夏天桥墩上总会跳下爬上的男孩，纵然河面机油漂浮。而现在竟游弋着一些海鸥，岸边还有一些人在严寒中耐心垂钓。那边应该是“刘庄浮桥”吧，作为浮桥的历史其实在七十年代就已结束了。可六十年代末我们还曾亲身经历过它的辉煌。那就是，每星期二中午，这座浮桥便会缓缓断裂开来，这时候河道通畅起来，我们这些聚集在岸边的孩子，便开始翘首企盼着远洋货轮的到来。当一艘艘彩旗招展的远洋轮鸣着汽笛徐徐驶过相对显得窄小的河道时，岸边就会活跃起来，那些庞大的船身和上面各种异国情风情让当时的我们怎样兴奋不已。如今，桥早已成为寻常的固定桥，巨大的油轮也不见了踪影，只有它的名字还透露着过去的故事。
“这不是刘庄浮桥吧？”从一位推着自行车的妇女身边走过时，听她这样问我。“欧，不是。那边应该是。”“我也觉得这儿不是，刘庄浮桥一下去，就应该到大庙了。您看，那不是一群人在那儿放生吗？咳，我又走错了。”
“那，我带您一段？”“不不，不用。我就是想走走路。”她骑上车走了，可她的好心却让我感怀了一阵。她怎么这么好心，竟让我坐到她车后？真是菩萨心肠，定属于善男信女之流。近两年回国也感到，信佛的人多了起来。对从小接受唯物主义、自然科学教育的人来说，诱惑力不一定很大。可另一方面，想到这么多人在追求真善，总比想到人们在玩弄心计更令人舒心。
孝 道
乘上出租车，同父母和家弟一家准备前往东郊新开张的温泉欢乐谷。路上，快人快语的司机热情称道起新闻报道中讲述的东北两兄弟。“瞧瞧人家那两兄弟，啊——带着老娘徒步旅行，从黑龙江走到台湾去，那真没法比！那都是咱们大家学习的楷模！”
这两兄弟叫王锐、王凯，都五十多岁了。为了满足母亲旅游的心愿，自行设计制作了卧铺三轮车，并将其命名为“感恩号”，拉着母亲徒步旅行。2007年他们已经步行2万多公里抵达香港。2009年9月，接到台湾一个民间组织邀请后，八十岁的老母亲又催着出门。他们再次上路，平均每天步行35公里，两兄弟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沿着国道，要走向台湾。他们房车的两侧写有“母爱无边，孝行天下”、“天地中人世间养育恩情重如山”的大字。可想而知，他们所到之处，受到了路人、当地居民怎样的赞誉，一时成为当地佳话。
“妈妈呀，琳达一点不孝！”生活在弗莱堡的八岁小敏这样对她妈说。小敏来德一年了，有时跟德国小朋友琳达一起玩，她告诉妈妈，琳达一点不听话，常跟妈妈顶嘴。这让小敏妈妈忧心忡忡：这可怎么办？我们家里没有过这样的孩子。老中医汪大夫也说过，妹妹一家从台湾来德国小住，惊奇发现：德国人不懂孝道，简直没有文化！二、三十岁无家室的年轻人初到欧洲，会感受到这里许多的个人自由，而人过中年对人生又会有新的敏感和体验。年轻时会以为孝道不过是个古老的伦理道德，现在又会体会到，那也是一种人生乐趣，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共同语言。尤其当笔者看到大街上女儿挽着母亲手臂边走边聊的身影，也会觉得新颖清新，别有一番味道。
师 道
那天志红来电话，要过来看看。来吧，来吧。电话里我说。放下电话却怎么也想不起志红的模样。不过她在电话里肯定地说十年前我们见过面。
志红是我们从1999年开始“资助中国贫困生”活动中的一位受助学生。参加这项资助活动的大多是我在人民业大汉语班上的学员。我们先后资助过二十多位学生，最长的资助了十年，直到去年这个活动结束。这期间有七位学生已经大学毕业，志红就是其中一位。其实，从她2005年上大学后我们的资助就停止了，去年她已经大学毕业，回天津找到了工作。现在她还没忘记我这个资助组织人，大过年的还想起给我这个“郭老师”拜年，实在令人心热。
志红来了，一位苗条健康的妙龄女孩，脸上写着笑意，手上提着一大盒（二十小盒包装）维他命牛奶。这是今年的新时兴，街头上还有包装在礼品盒里的苹果出售。
“还认识吗？”我问。“不太像了。”她说。“也许是头型变了？那时候我是长头发。”“可能吧，我那时还对您……觉得您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现在……”“现在平实点了？”我替她说了出来，我觉得她“高高在上”这个词用得很聪明，这种感觉自己也曾有过：“在小孩眼里，成年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吗？（所以德国成年人同孩子说话时，有时会蹲下或坐下。）”现在她大了，比我还高出了半头，我自然不会再高高在上，而且恐怕还矮小了。
十年前我们在天津红十字会认识的，那年我们旅游团顺路到天津看望了资助的学生。那是在红十字会办公楼里的一个会议间里，桌子围成了圈的教室。自己还作了个简短发言，自然还有红十字会领导的讲话，家长代表讲话……一串讲话过后，也就没时间同孩子们结识了。好在一年之后我做了一次家访，把这个损失补了回来。只是家太远的几个没去，志红就包括在内。
志红家原来在天津东郊农村，前些年政府征收土地，他们全家现在也都住上了新房，不再是农民了。志红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志红骄傲地说，她在新港区中日合资企业找到了一份工作，全是通过网上联系，工资每月 4 千元，这样可以给弟弟、父母一些资助了。虽然母亲全聋、父亲只能做些简单的园艺工作，可他们对生活还是比较知足。只是十年前祖父母还在时，体弱多病，父母生活上没有着落，的确很艰难……
当她知道我们一共只资助了二十多位学生时，她说，那我好幸运啊！那些年，这每月五、六十元的资助真是种巨大的鼓舞。所以她找到工作后，也回母校联系了一位资助对象，一位父母有残疾的孩子。
一座大都市……
还记得小时候（文革开始的时候）刚到天津的印象，下了火车，出了车站，要走过一片痰迹斑斑的广场。那一块块的污秽令小小的我触目惊心，只能皱着眉头、找巴掌大的干处跳着脚走。
天津人爽快、热情。但这里也容易遇到一种顽固的习惯，你较容易听到那喉咙里的一声抽拉，然后是侧过头的一声呸——痰迹落地！这曾是一座北方重工业都市，有着各式各样数不清的工厂，厂房烟丘到处耸立，空气污浊，开水味苦难以下咽……这是一座肮脏的城市，是它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给我的印象，可惜它是一句挥之不去的定论。就是近些年，只要有其他城市省份的亲友来访，还都会对天津这样摇头叹息。可在天津的各大报纸上，人们永远会读到这座城市被评为全国清洁卫生城市的报道……
最让我难以理解的是，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在那座富有传统的劝业场门前，十年前立上了一辆青铜马车，可坐在马车上微笑的竟是位西方男子！为什么该让他站在这里神气活现！为了让人不要忘记，这里曾是八国联军的租界地、洋人冒险的乐园？！这条商业街上，西式糕点、糖果占据了最佳销售位置。所有地方特色的小吃都被请到了旁街。天津著名的狗不理包子铺也在这样的一条旁街上。走进包子铺，普通客人只有坐在连在一起的塑料椅上的份。需要自己领取配餐中，盛小米粥的粥碗竟是稍微一捏就能瘪下去的软塑料——一次性用具，连清洗都不用！包子也没了原来“咬上一口，美上心头”的感觉，吃起来好像同其它店子的无异，价格却能吓人一跳：一笼屉 8个小包子 39 元。其他包子铺，10 元能买到 6 个。
刚建起不久的直沽天妃宫博物馆前——直沽据说是天津的发始地，还有“先有直沽后有天津”之说——二十米高的圆柱上站立着全身披金的妈祖像（明明是天妃，为什么又叫妈祖？因为是台商出资？）远远望去颇像柏林维多利亚胜利女神像。曾以苏州园林为蓝本建造的天津第二工人文化宫，早就今非昔比，没有了从前的玲珑剔透。而新出现的一组足球队员的雕塑，又是一群凹眼高鼻的外国人！实在令人想不通的是，这座人才济济的中国大都市，为什么一定要给人崇洋媚外的感觉？
不过不能不承认的是，原本那些“屋里比院子低，院子比马路地低的三级跳平房区”，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恶臭的“龙须沟”也在消失……海河上的桥梁一架跟着一架，在形成了新的城市景观，原本肮脏的城市在慢慢褪去它的肮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