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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描写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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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1小时候经常看样板戏,翻来复去地看,看来看去,看出个问题来:为什么每出戏里都有女的?“沙家浜”里有阿庆嫂,“海港”里有方海珍,“龙江颂”里有江水英,“杜鹃山”里有柯湘。我明白,这些戏里少不得女人,因为她们对男人负有教化的责任。可是,在那些满台男人张牙舞爪的戏里,也要点缀上一个女人,又是为什么呢?例如“智取威虎”里的小常宝,她的戏只是唱一曲“八年前……”;“奇袭白虎团”里的崔大嫂,其作用只是带一下路。
我当时想,如果把这两个女的换成男的,戏还不是能照样演下去吗?之所以感到困惑,是因为那个时候,在我的世界里——我是说,我的玩耍世界里——没有女的。没有女的,我们不是玩得也很开心吗?要女的干什么?所以,“为什么每出戏里都有女的”就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向人请教过。我性格内向,最怕听人说:这孩子,真笨!所以只能自个儿揣摩,揣摩了十几年,终于有一天——大约是上大学的时候,豁然开朗:世上有的,文学里就得有;没有女人,便没有文学,也就没有戏。
现在的孩子,不会再有我那样的问题了。现在的文学或影视作品里,不但总是有女人,漂亮的女人,而且还有性,大量的性,无孔不入的性。但性这东西,和人的文明程度成反比,或者说螺旋式上升。史前人住的岩洞里,性器官是壁画的主要题材,后来人发明了衣服,性器官被遮盖的同时,人对性事也羞于启齿了。
西方文艺复兴以后,性器官重新又回到了艺术家的视野,但公众接受起来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有一年我去巴黎,在DORSAY博物馆看见一幅油画,题目是“生命之源”,画着一个阴户,两尺见方,纤毫毕现,咄咄逼人。是个鼎鼎有名的大画家画的,现在忘了他姓甚名谁。真是不好意思,许多人在那幅画前走过,但很少人驻足。一到画前,男人顾左右而言他,女人赶忙掉过脸去,仿佛那上面画的不是生命之源,而是一个面目狰狞的妖怪。我相信,这幅画如果被收藏在私人密室里,肯定不会受此待遇。
我上大学时,班长的英文很好,他对我说,他看小说,不管中文外文,也无论厚薄,拿在手里,只消一翻就能翻到有性描写的段落,仿佛有特异功能。我那时假道学,嘴上不置可否,心里却极感欣慰——原来我没病,有人跟我一样,而且还是党员!后来出了国,能看到性杂志、性电影。再后来,还能在网上看到性写真。看来看去,看出了些门道:虽然性媒体如洪水猛兽,铺天盖地,但真正写得好的、让人过目不忘的,可谓凤毛麟角,远远少于耐人寻味的正经小说。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性太难写了,难到连“我是流氓我怕谁”的王朔都不敢碰。据说“花花公子”杂志上的色情文章都是重金聘请世界顶尖级作家写的。这些例子很能说明问题。性不仅难写,而且什么叫写得好,都没法定义。因为要想定义“好”,必须先弄清为什么要写性。这是写性的首要问题。对此,每个人的答案都会有所不同。狡黠的人如王小波,会说性在那儿;高尚的人如李银河,会说性即人性;美女作家会说性就是美;小报的老板会说性就是钱。这些目的,在我看来都同等重要,一样光明,不分档次高低,无须厚此薄彼。
为这么多不同的目的去写性,结果自然大相径庭,好坏便不能用一个标准来衡量。比如为了赚钱而写性,就无关道德宏旨,只是技术问题。然而也不能小看了这个“只是”,要写到让那等多情男种读了欲火攻心,恨不得马上打手枪或者招妓女,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的人见得多了,不是光靠写活塞运动就能拉住人眼球的。小报和网上有成千上万这类故事,可大都文笔低劣,不堪卒读。
为了文学而写性,除了技术问题,还有道德问题。曾读过一篇网文,作者写道:“记得大学时有一SB教授跟我们大侃《废都》,大言不惭的说,‘如果一篇小说中没有一个接吻的表述,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文学,所以贾平凹我是不喜欢的!’”(《性与文学》,会飞的猪)。有这样的教授坐镇文学权威交椅,一些作者写起性来不免躲躲闪闪,对性心理的刻画便很不到位。例如《寻找浪漫》里有下面一段描写:
“他冲了个澡也爬上床,‘你今天这么早上床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啊?’‘你别臭美!’陈欣脸有点红。‘别不好意思啦,老婆大人。本官这里已是箭在弦上,伺机待发了。’郑子榕知道陈欣这么说就是默认了,一把夺过她的书扔到地上,整个身体压过去,捉住了陈欣湿润的嘴唇,顺手拉灭了床头的台灯……
这两人是四十大几奔五十的夫妻。结婚十几年了,按“一个星期一次还嫌不够”来统计,性交次数大于1000。千锤百炼,怎么还会脸红?还“别不好意思”?这也不能怪《寻找浪漫》的作者,历史上那些古典文学戏班头对性描写大都也是无能为力的,所以竭力回避。实在绕不过去时,就作语焉不详状。比如托尔斯泰,他这样描写安娜·卡列尼娜失身于弗龙斯基时的情景:
“于是好像谋杀犯狂暴地、又似热情地扑到尸体上去:拖着它,把它砍断一样,他(弗龙斯基)在她(安娜·卡列尼娜)的脸上和肩膊上印满了亲吻。她握住他的手,没有动一动。是的,这些接吻——这就是用那羞耻换来的东西。是的,还有一只手,那将永远属于我了……我的同谋者的手。她举起那只手,吻着它。他跪下去,竭力想看她的脸;但是她把脸遮掩起来,没有说一句话。”
只有隐讳的暗示,无一字涉及性。须等几页后看到安娜·卡列尼娜怀孕了,读者方才领会到戏班头在几页之前那段文字里所隐藏的深意。其实,在安娜·卡列尼娜“把脸遮掩起来,没有说一句话”时,她是弗龙斯基的心中乃至读者心中一个完美的女人。如果接下来写一段适当的性描写,是不是有助于把安娜·卡列尼娜的柔美推到更高的层次?从而更加彰显其人格悲剧?床第是个禁区,人性的美和丑止于床沿。这就是戏班头们遵循的原则。相比之下,池莉在《来来往往》对“第一次”就写得很潇洒,因而也出色得多:
“就在这年的冬天里,一个星期六的晚上,段莉娜因为她的父母去了外地而特意把康伟业叫来陪伴她。晚饭后,下雪了,是那种可爱的私语般悄悄而又绵密的大雪。他们在暖气洋洋的房间里隔着窗玻璃看雪,聊一些关于雪的闲话。段莉娜不住地嚷热。她双颊彤红,两眼粼粼闪光,一会儿脱一件外套,一会儿脱一件毛衣,后来脱得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粉红色球衣,她处女之身那温热诱人的神秘气息一阵又一阵地扑向康伟业。康伟业不禁浑身发热,冲动难耐,望着段莉娜错不开眼珠。两人一番挑逗,一番推就,半真半假,试试探探,竟然慌里慌张,拉拉扯扯地把男女之事做了。事毕,段莉娜仿佛突然醒悟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她羞得把脸久久地埋在枕头上,呜呜地痛哭。康伟业的感觉糟糕得一塌糊涂。他想他可能做下了一件巨大的后果不堪设想的愚蠢事情。他想:该哭的应该是我。”
“第一次”以后,该哭的应该是男人——那个时代的男人!这是多么精当的心理描述!而且出自一个女作家之手!
时下的评论家们对于性描写还有一种流行的观点:性描写要自然,不要有挑逗性。例如何多写道:“王小波笔下的性极其自然、干净,充满健康的人性;他笔下的性没有丝毫的挑逗与煽情;他笔下的性,摆脱了低级趣味,还性以自然生命力的本来面目。”让我们来看一看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是怎样写的:
“陈清扬说,我居然在她面前亮出了丑恶的男性生殖器,丝毫不感到惭愧。那玩艺也不感到惭愧,直挺挺地从她两腿之间插了进来。因为女孩子身上有这么个口子,男人就要使用她,这简直没有道理。我伸手去触她的乳头,直到她脸上泛起红晕,乳房坚挺。忽然她从迷梦里醒来,羞得满脸通红。于是她紧紧地抱住我。陈清扬的呻吟就像泛滥的洪水,在屋里蔓延。我为此所惊,伏下身不动。可是她说,快,混蛋,还拧我的腿。等我‘快’了以后,阵阵震颤就像从地心传来。忽然之间我从头顶到尾骨一齐收紧,开始极其猛烈的射精。”
几年前德国一家侨报曾有个最受侨胞热读的“中餐馆激情故事专栏”,我在瑞士苏黎世国家图书馆查阅到其中一期的一段自然主义描写:
“老板迫不及待地把我推倒在床上,急呼呼地插进我的阴道,坚挺的阴茎被我的蜜穴紧紧地、暖暖地裹住。老板疯狂地抽送,尽情地玩弄着我的肉体,采用九浅一深的方法强棒出击,每当用力一插的时候,我就浪叫一声,我的乳房也随着他的律动而起舞。他抽送的同时伸手玩弄着我的奶子。我两手紧紧地抓住床单,欢快地呻吟,浪叫声极度地刺激了他的神经和阴茎。更猛烈的炮击使我俩腾云驾雾,同时登上快乐的巅峰。他发抖地在我体内尽情地射出了一股股又浓又烫的精液。”
这两段文字所描述的都是同一件事情:性交。过程也类似:插进,抽送,摸乳房,呻吟,猛烈的射精。两段文字有什么不同?说老实话,我看不出来多少。我能看到的,就是在王小波的描写里,“阴茎”为“男性生殖器”和“那玩艺”所取代,“阴道”为“口子”所取代。本质上就这么点儿区别。但是王小波写了,就是“极其自然、干净,充满健康的人性;没有丝毫的挑逗与煽情;摆脱了低级趣味,还性以自然生命力的本来面目”,而到了侨报作者笔下,就误读成了色情。据说,因为部分严肃读者的抗议,报纸被迫取消中餐馆激情专栏,停止了德国中餐馆员工的那点儿精神享受,那点儿可怜的快乐。难道性描写自然与不自然之区别、干净与不干净之分野,就是用不用阴茎、阴道等生殖器官的解剖学名词吗?
鲁尔区有个朋友曾跟我说,他家那位黄脸婆看了我借给他俩的《黄金时代》后,当晚就要他效仿,而且自始至终兴致饱满,情绪高昂。他说,这是很久以来没有的事情了,我要谢谢你,老江。如果王小波笔下的性没有丝毫的挑逗与煽情,怎么会有这样的高质量效果?写性而无挑逗性是不可能的,即使像《寻找浪漫》里的感叹号“……”也具有不言而喻的挑逗性。
文革时公安局的布告应该绝对没有挑逗的意思吧?可是,人们仍然能从中挖掘出性来,津津有味地欣赏。我下乡插队时亲眼看见有个插友,拿着《赤脚医生手册》在被窝里打手枪取乐。这还不算什么,那时有些青少年还因为性压抑,读了《赤脚医生手册》而犯流氓罪、强奸罪。
可见,写不写性,如何写,取决于作者。而有没有挑逗性,则取决于读者,是不依赖于作者的意志为转移的。所以,写性就是写性,无所谓自然不自然,干净不干净,关键是看你写得好不好,是不是独到。有志于小说创作的人,不可不注意把性描写当作一项基本功来练习,正如练习风景素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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