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和鲁迅
从浦东机场入境，乘出租车一个小时才下榻四川北路如家快捷分店。这家被称为民族品牌连锁酒店外观不怎么样，里面设施还可以，最重要的是房间里有上网线，可以接通整个世界。决定在这里多住一日。
上海的天气和成都近似，潮湿，加上下雨，到处湿漉漉地。如果不下雨呢，又热得不行。每当此时，就会思念德国的气候。晚饭后独自散步到附近的甜爱路看上海的爱情长廊。在甜爱路一里长的街道边的墙上，装饰着古往今来的爱情诗，从《诗经》到舒婷，从歌德到裴多菲。典型的“海派”代表景点，关注的是个人情事而非国家大事。这大概就是近百年来海派之所以为海派吧。
次日散步才发现，下榻的虹口区原来是三十年代文化名人聚居之地。鲁迅纪念馆就在附近，鲁迅曾在这里居住了十年之久。鲁迅笔下的日本人内山完造开的书店就曾在附近。所以这里有个文化名人街，今日被辟为步行街，两边是鳞次栉比的文化商店和微型博物馆。鲁迅、冯雪峰、丁玲等人都在这里居住过。路边陈列了这些文化人的雕塑，文化氛围十分浓厚。
时差使我们昏昏欲睡。又睡到八点才起来，让儿子继续睡。独自出外到鲁迅公园，哦，里面好热闹，跳交谊舞的，打太极拳、练气功、做操的，唱黄梅戏的，本来应该十分安静的地方，搞成了噪音很高的闹市。然而，他们不到这里来活动，又能去哪里呢？
鲁迅墓规格很高，贵如王侯，墓前是两棵高大的广玉兰树。两边是苍翠的柏树，香樟。鲁迅的塑像用黑色的大理石雕成，非常肃穆。一队日本游客来拜谒鲁迅，莫非鲁迅在日本也是如此被看重？
在一片绿色的荷塘旁是鲁迅纪念馆，馆里陈列了鲁夫子一生的生活与创作介绍和实物。鲁迅是现代文坛“京派“的代表，曾与“海派”针锋相对，却去世在上海。1936年他去世时，参加悼念者万人空巷。
十里洋场
上海曾经是个殖民地，有十里洋场之说，是个经济观念至上、价值观念西化的地方。有的上海人果然名不虚传，歧视外地人。进商店，很多店员见不是本地人，都不理睬你，坐在那里自顾聊天，丝毫没有顾客至上的服务态度。有时你给他或她问好，也爱理不理。也好，省了我的口水。什么你好、谢谢、再见，对这些人都可以省了。
上海店铺的文字符号显得孤僻，有的甚至古怪刁钻。但有的又很国粹，富有创意。比如玫瑰女子医院，就没有用什么妇女医院的称呼。还有街边的公司商店名称，如立泽、新昌、佳歆、泰兴、盛昌、鹏隆、昌诚、帝亚、心一代、明良、宜丰等等，光怪陆离，不一而足。
貔貅馆，泰国李华侨经营。我们被导游带入休息室，讲解员正要给我们讲辨识玉石的知识时，有人来告诉他，说老板不要他给中国团队推销玉石，就草草收场离去。李老板来了，中年富态，给我们简述其家史：父亲是国民党将军，逃到台湾，后来去了泰国。不断问，我说的话你们听得懂吗？再三宣布不向同胞推销玉石，还是带团员去了商品陈列室，以“成本价”将其商品介绍给客人。一对四川游客买了项链和戒指，说是以低于标价一半的价钱半卖半送的。四川游客感到犹豫，李老板就显得生气，说，好了，你们犹豫就别买了！后来又再三交待，要他们自己戴，不要给别人。并和他们交换了地址，说今后到四川去看他们。
车经南浦大桥，导游介绍，那几个大字乃邓小平所题，问我们游客：浦字点在下面，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是由于修桥所用巨资是上海自己的资金，没有动用国库，高兴过度，以致笔误。有人认为，那一点代表台湾，希望有朝一日宝岛还会归来。其实还会有好多解释。比如是否认为上海人把那一点经济利益看得太高，希望低调些？
车过浦东，娇小的导游小姐给我们讲解浦东的变迁，以由由大酒店的由来，介绍了过去这里的贫穷落后，说当时浦西姑娘不愿嫁到浦东，民谚云：“宁嫁浦西一张床，不嫁浦东一幢房。”有农民几兄弟不服气，在浦东修建了酒店，名为“由由” ，意思是田字也会出头的。他们的预见不错，这二十多年来浦东发展之快，举世瞩目。
在东方明珠塔上俯瞰黄浦江两岸。昔日的外滩公园已被密集如林的高层建筑遮蔽，上海滩的百年历史只有横跨苏州河的外白渡桥留下些许痕迹。而上海还在延展升高，明年的世博会建筑正在密锣紧鼓地修建。
闲谈西湖
在上海的几日参加一日游去杭州。余导是旅游学校讲师，讲起当地地理历史风土人情头头是道。所以旅游公司的人一开始就说我们今天运气好。优秀的导游就不一样，会将本地历史文化绘声绘色信口道来，最后并让你乐意在购物店掏钱包。
浙江原来是从折而来，形容其水弯弯曲曲，是江南鱼米之乡，也是文人故乡。古往今来这里出了群星灿烂的文化名人，就说现代文人吧，鲁迅、郁达夫等文学家都是这里的骄傲。如果不是跟团的话，我一定会去寻找郁达夫“风雨茅庐“的遗迹。
杭州曾名临安，是南宋首都，今天是浙江省会。其西湖则是杭州的聚宝盆：这里不仅聚集了这个城市的人文自然景观，并由此成为旅游圣地，每年要迎接上千万的游客，使杭州成为中国十大旅游城市之首。
西湖位于杭州城之西，故名。西湖风景中有“断桥残雪”，而断桥实际上从没有断过，乃因其桥身逶迤起伏之状而名。而断桥残雪在这个季节是看不到的。“花港观鱼”乃乾隆御笔，“鱼”下少了一点，几个导游说法不一。有人说是为了书法之美，而余导则认为是因为四点为火，鱼遇火亡，所以还是用三点为水的水，让鱼鲜活。
湖边的雷峰塔曾在1924年倒塌，是因为人们偷取了作为塔基的经砖而致，这些经砖被他们用在家里威摄偷吃蚕宝宝的青蛇。鲁迅还专门写了两篇文章谈此事。不过这位文学大师也有搞错的时候，文章里他认为雷峰塔和保叔塔乃同一座塔。其实宝叔塔、雷峰塔南北相对，一粗壮，一苗条，仿佛是一对遥遥相望的情侣。不知鲁老夫子为何把它们扯在一起？前不久，雷峰塔又重建起来，毁誉相间，如果鲁迅在世，不知又会写篇什么了。
在湖上乘船时余导告诉我们，西湖之所以美丽，是与两位老市长的功绩分不开的。开始我们还感到惊讶，两位老市长是谁呀？他继续说来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指唐代的白居易和宋代的苏东坡。这两位不仅是中国古代著名诗人，在杭州更因为他们对西湖的治理而流芳百世。以他们命名的两座堤坝，苏堤在西，白堤在北，都是桃柳相间，生气勃勃，愈老弥新。
西湖还有两座名墓，一座是歌妓苏小小的，幽婉怪异；一座是名相岳飞的，雄伟壮观，正气凛然。在这里，人性和忠义都得到彰显。
西湖还是座活的植物园，这里有植物的活化石，水衫。还有名贵的紫薇花。而杭州市花为桂花。说到桂花就想起郁达夫的小说“迟桂花“，那香味几十年来都缭绕着我呢。
锦官城外
成都，一座来了就走不脱的城市。我离开了二十年，这不又回来了？
老家大邑现在也划在成都境内。四十年前，少年的我独自出门，是在青羊宫车站乘拖拉机到大邑的，那时颠簸了多长时间早已忘记。现在我们乘空调车，沿高速公路，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大邑城。
出发前，给出江高中同学会会长志辉打电话，他说同学会秘书长奉明将安排接待。到了大邑车站，打的到城里，在一个电脑店歇脚。然后，老同学开车来接我们到安仁镇参观建川博物馆群。我们读中学时接受阶级斗争教育，来过安仁，不过那时是参观刘文彩的地主庄园，看收租院，体会万恶的旧社会。而今天，刘文彩故居已经开辟为川西民俗馆，淡化了阶级斗争的火药味，散发出文化的芬芳。而在这种环境里，红军后代、收藏家、华西巨商樊建川又在这里创建了博物馆聚落。
建川博物馆聚落规模宏大，分抗战、民俗、红色年代等系列，共25个博物馆，两个主题广场。我们主要看了抗日战争纪念，文革、地震等纪念博物馆。很热，又很累，走马观花看了两个多小时。
这个博物馆群值得一看。对于搞建筑的人而言，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对建筑是外行，只是感到一种气氛，一种爱国热情。在博物馆区的湖边，林荫道路边的喇叭里响着抗日战争时期的歌曲，令人热血沸腾。而身穿灰色川军服装的工作人员，赶马车的人，都令人感到那么熟悉。
特别令人难以忘怀的是两个主题广场，一个是抗战老兵手印广场，收集展出了4000余名抗战老兵的手印，为如烟的历史盖下血红的真实手印。另一个广场是中国壮士群雕广场，陈列了自1931年到1945年期间为保卫中华民族做出巨大贡献的215人的雕像，每个雕塑高达两米，包括蒋介石、毛泽东等一代英豪，栩栩如生。整个广场气氛肃穆，气势磅礴，堪称中华民族的中流砥柱英雄谱。
回到成都，和大学同学在文殊坊喝茶，听川剧，锣鼓震天。年龄趋老的票友们还在不断喝彩。后来，同学带我们到文殊院旁的道观——古娘娘庙参观，那里曾是蜀国皇帝刘备的家庙，文革时期差点被彻底摧毁。幸亏有一位道姑坚守道场，其浩然正气使红卫兵们退避三舍，庙观祭坛得以幸存。周围被占用的庙产现在也慢慢收回。现任道长听说我们远道而来，特送给一册仿古版的《道德经》。我们在幽静的道观里品茶品斋，真有“结庐在人境”的感觉。
说起道教，离成都不远的青城山不得不提。这里是道家发源地，圣地，被称为天下最幽之地。其山状若城郭。青城，乃翠绿之城的意思。进入青城仿佛就断绝了尘世的庸俗，一切都那么圣洁。在上山的路上有一个亭子叫洗鹤亭，传说某道仙出行坐骑为仙鹤，每出外归来都要在此洗尘，除去外面世界的尘俗。这个城，是进了就不想出去的。
京城故事
在中国，朋友密集在成都和北京。北京数日就成了朋友聚会的日子。
一到北京，就给雪川发短信，他立即回电，说他在乐山，探望病危的老母。给张枣发短信，晚上来电，邀请我随时去他家玩。给青春发短信，说他在北京，却没有下文。
早上醒来，写爱情故事。玲打电话来吵醒了嘉成，他很高兴跑到电脑旁上网玩游戏。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非常清楚。玲说，今天把公事处理了，就可决定是否来北京。很好！我们在热恋。
焦洱来，请吃谭鱼头火锅，送“世界文学”，上面有他的译文。说正在赶稿，饭后告别。嘉成老是要他说德文，令其尴尬。
住在陶然亭公园附近。谁写过“话说陶然亭”呢？到陶然亭街，嘉成吃蛋糕、肠包，我吃冰绿豆粥。这里到处都是书店，太好了。回想在上海，我们走了好几公里都没找到一家书店。书，永远都是朋友，买了关于魏玛文化、周易全书、鲁迅杂文精选、纳博科夫的洛丽塔、英文的皮诺曹等书。
中午可君来，送来他编的美学杂志“无余主义”，里面有我多年前翻译的荷尔德林文章，和他的弗莱堡多特瑙山散记，还是献给我们几位同行者的，当年有家新、胡敏伉俪和胡杰等同行。到陶然亭公园散步，看见地上用清水书写的老人，可君请老人们写余字，很好的行书，但不会写草书。有个女老师画了余字，还很有想象力和装饰意义。
谈我的文化游记，和杨光合作翻译海德格尔关于荷尔德林书的计划，还有多年来的愿望，写荷尔德林传记。他再三督促我写译，嘱不要懒散。
给欧阳江河短信，立即来电。刚好，过两天他就要去美国，参加自己诗歌英译的定稿。他现在是国际诗歌杂志《今天》的社长。儿子看见他满屋是书，满架是音乐CD，问他是否很富？从他的寓所可以俯瞰整个高楼遍地的望京地区。他让我们挑了他一幅书法。
张枣打电话来，约6点带孩子到天安门看落旗。去了，他们一家四口已经在那里，占据了个较好的位置。亭亭已经很高大了，凯凯比嘉成略为高些，但都比较沉默，也许，在北京要说德语显得比较别扭？看了降旗仪式，到北京烤鸭店吃烤鸭，其服务态度还是有社会主义大锅饭的感觉。
天安门，向十岁的儿子讲了二十年前的历史。而这个历史通过我的讲述进入他的思想，而从他的想象出来就成了另外的版本，卡通版：在很久很久以前，天安门后边住着皇帝。有一天，这位皇帝想去外面的超市买东西。可是很多学生坐在门前的广场上挡住了他去市场的道路。于是，他下令叫卫兵去赶走那些学生，让他能够去市场……
傍晚，到奥运中心。已经是黄昏，水立方兰，鸟巢红，飞上天的长长的风筝。
北京，啊，北京，还有什么新鲜的东西呢？故宫，天坛，颐和园，东单，西单，王府井，还有呢，没有了，只有八达岭，那是永远都写不厌的主题。那万里长城，那好汉坡。而我们今天上去，也不用像当年一步步去爬了，可以坐缆车，直上好汉坡。而我们，却不再是好汉，而是懒汉了。
摄影：芮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