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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 09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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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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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爱就有伤害”。驾车疾驶在高速公路上。我不喜欢听广播里谈论这样的话题,一把关了广播,宁愿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叫。“忘掉昨晚的不愉快,专心开车!”嘴上命令着自己,脑 里还是充满了昨晚和他争执的一幕。

其实,我们并没有真正吵过。争吵是我们都不愿发生而又努力避免的事。可有时 我却在想,也许大吵一通反而能把事情“吵”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把情况吵得更糟,把心伤得更恨,弄得两败俱伤。我脾气急,有时甚至很烈。有熟知我的朋友形容我说,我生气的时候如同浇了油的干柴——一点就着。没人想烧毁自己,但有几次我真恨不得被点着,痛痛快快地烧上一场。可他却总是因着我的肾病,怕我生气,从不在我想燃烧的时候点大,尽量避免与我一切潜在的争执。比如昨晚话题由他而起,讲我在他刚从中国来的朋友面前缺乏中国人应有的应酬。问题又归结到老根源:我在国外生活的时间太久了,与中国人接触时,生搬硬套西方那一套,我行我素……我并不觉得他提醒的错,但仍旧忍不住“隆重”摆出许多理由为自己辩解。“好了,我们不谈这个了。我们两个人的问题还是个性不合。”“个性不合”这是他用来避免争吵的挡箭牌。可对我来说,却像扎在我心上的一根刺!每每刺得我心痛。

好在每天上班都是开得这条路。停好车。长出一口气,集中起浑身每一片可以找到的力气,想想今天排得满满的日程,心里希望着,忙於工作可以让这一天过得快些。
上午确实过得很快,连喝杯咖啡都有同事缠着。午饭时我有意拖延着晚些去吃,只想躲开同事,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透过餐厅明亮的落地玻璃,望着外面栖息在人工池塘边的几只野鸭,鸭爸爸伴在鸭妈妈身边,温柔地观赏着几只小鸭子悠闲地游来游去……羡慕着这一幅画面的同时,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下来,掉在盘子里。唉,只要不去擦,谁会注意到。我低着头继续吃着我的饭。我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麽。现在对我来说,吃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嗨,杨!”

“倒霉!”还没抬头看是什麽人,心里已先喊了声倒霉。哦,原来是阿文。阿文是香港人,是我在公司里最亲近的朋友之一。也许都是出於同一血脉的原因吧,彼此都很信赖。

阿文看到我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但紧接着问我,是否可以和我一起吃午饭。“当然”。我说。於是他在我对面坐下。我们闲聊着,他尽力找些有趣、轻松的话题,我努力忘掉自己的不快,尽力表现出对他话题的兴趣,正是好让人不轻松的一顿午餐。

“今晚会工作得很晚吗?”阿文突然问我。

“会的。”我说。“他出差了,想趁这个机会多完成些工作。”阿文来过我家,也认识他。

“我今天也有不少事儿要做,也会晚点儿。下班後一起去喝一杯怎麽样?”

我没想到阿文会有这麽个建议。细想,总比下班後一个人呆着好些,便答应下来。

“好,今晚九点。我离开办公室之前打电话给你,一起走,怎麽样?”

“好。”我答应着。心里并没有因此而增添多少愉快,只觉得今天的日程上又临时增添了一项内容。

晚上九点半,当我和阿文面对面地坐在酒吧里,望着眼前的烛光和红葡萄酒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一天是那麽繁重而慢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像积压在心里的一整天的压力和疲倦全部都能夹在这一口气中被呼出来似的。

虽然,僵硬和疼痛又慢慢地爬上了脊背,红葡萄酒和眼前的烛光却给周身增添了光彩和暖意。我想,每个上班族的人都不会拒绝下班後享受一缕轻松的机会。尽管这一缕轻松往往是以一天的精疲力竭为代价换来的。

“你今天看上去好像不开心。”阿文好像不经意地转到这个话题上。

“哦,是吗?我给了你这种印象?”我既没有承认,也并未否认。

“嗯。他怎麽样?病好些了吗?”阿文关切地问起他的情况。

“嗯,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

“昨晚他有没有给你做饭啊?”询问头一天晚饭如何打发几乎成了我和阿文每次见面的话题。因为我们都是自己住,早出晚归,除了在公司的午餐,早晚饭没有着落,只在周六才有时间买一周吃的人。

“有,”我点点头,“他自己没有什麽胃口,但还是特意为我做了饭。”

“他是个好人!可你为什麽不开心呢?”

“阿文,两个好人在一起就一定会好吗?”我并非在反问阿文,这也是我一直在问自己的一个问题。“当两个好人走得很近的时候,他们也会互相伤害。而一个人所能伤害到的那个人,也往往是和他最亲、最近的人。”

阿文认真地听着。我先从他眼中看到了些许惊意,然后是一段沉默。我虽然并不想告诉阿文具体发生了什麽,但也并未想在自己信赖的朋友面前有意去隐瞒自己的感受。我看到阿文眼中的焦虑,知道我的不快情绪影响了他。

我们默默地喝着酒,烛光依然轻盈而温暖地跳跃在我们眼前。

“你一定知道刺猬这动物吧?”阿文终於打破了凝结在我们之间的僵硬的沉默。

我忍不住笑了,“难道你也想说,我为人傲慢,对生活过於挑剔,浑身长满了刺儿,就像刺猬一样?嗨,没关系,他也这麽说过我!”红葡萄酒不仅仅给我带来了一些轻松和温暖,也给我增添了一些勇气——准备倾听另一个朋友对我做出同样或者更深刻的批评的勇气。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文使劲地摇着头,辩解着。“我是说,你知道刺猬是怎麽过冬的吗?”

我脑子里拼命地想着“冬眠。冬眠与刚才的话题又有什麽关系?”心里的好奇促使我开始追问:“那,刺猬是怎样过冬的呢?”
阿文呷了一口酒,开始一字一句地慢慢给我讲述了一个简短而动人的刺猬的故事:

“因为冬天很冷,而刺猬呢无论如何单个儿是过不了冬天的。於是,刺猬就把整个身体蜷起来和其它伙伴们紧紧地挤在一起。这样,大家用身体的热量互相传递着温暖,互相保持着体温,刺猬们才不会被冻死。但是,因为刺猬身上长着尖利的刺,所以大家靠在一起的同时也难逃互相刺伤对方,身体靠得越紧互相的刺伤就越厉害。然而,为了能互相传递温暖保持温暖,刺猬宁可忍受着被刺伤的疼痛,仍旧紧紧地依靠在一起,直到挨过这个漫长而严寒的冬天。……到第二年冬天来临的时候,刺猬们又会这样依靠在一起,为了相互温暖,不顾遍体鳞伤……”

泪水早已扑簌簌地掉下来,打湿了我的面颊。我低着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阿文默默地递给我一方纸巾。

“我想,这是个永远讲不完的故事吧。因为,冬天会周而复始,只要相互依靠,伤害也会周而复始的。”我喃喃地说,心中感到无限的惆怅。

“所以呀,为了相互的温暖,就不要太在乎‘遍体鳞伤’了。”

抬起头,透过烛光,我看到的是阿文真诚而关切的目光。“阿文,我懂你的意思。我是不会忘记这个故事的。”

我们都不再说什麽,默默地望着眼前跳动的烛光,回味着刺猬的故事,我不禁头涔涔泪潸潸。

离开酒吧,驾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让清凉如水的夜风透过车窗尽情地缭乱我的头发。街灯把整个城市照得很亮。回想着刺猬的故事,想到了我心里的疼,也想到了他。也许,经过一天的旅途疲劳,他此时已经在酒店睡了吧。

在这美丽而明亮的城市之夜,我在心里悄悄地盘算着:今晚我要早点儿睡,明天早起,干一个长工作日,尽量把後天的部分工作压缩到明天完成。这样,後天我就可以早些下班去机场接他。因为,後天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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