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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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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12月初的柏林,天黑得早,加上阴天,午饭后不久,黄昏仿佛就来临了。古伦法尔德街上冷风呼啸,落叶滚滚,行人稀疏,两个黑黢黢的人影慢慢地走近前来。中年男人身材瘦弱,在寒风中摇摇晃晃,不时停下脚步,沉重而嘶哑地咳嗽。他的脸很削瘦,棱角分明,一双大大睁开的眼睛清澈而明亮。胡须刮得干干净净,苍白的脸色中透出青色,两个颧骨上隐隐泛着潮红。深色大衣的领口和黑礼帽的帽檐都磨得发白,但是浑身上下整洁不苟。女人身材小巧,短发,圆圆的脸看上去很年轻。她紧紧捉住男人的手臂,似乎怕他被冷风吹倒。 街道两旁的窗子黑洞洞的。圣诞、新年即将来临,柏林却没有节日的迹象。魏玛共和国在极左、极右势力的冲击下,危机重重,早已无力偿还外债,法国和比利时趁机出兵占领了工业最发达的鲁尔地区,罢工示威蔓延全国,政客和军人四处活动,到处是暴力和谋杀。物价狂涨,每两天翻一番,一条面包要百万马克,几千万德国人,在法国敲诈性的战争赔款、恶性通货膨胀、饥饿贫困边缘上倍受煎熬。

“节日越来越近了,这个时候布拉格的老城广场一定美丽极了。”男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女人没有说话,只是停下来,掂起脚跟,为他围紧围巾。出了古伦法尔德街,眼前出现一座小小公园,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入口处嘤嘤哭泣,满脸泪痕。“这不是爱玛吗?”自从搬到古伦法尔街十三号,他们每天到这座公园来散步,已经和邻居孩子小爱玛交上了朋友。

“爱玛,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女人柔声问。爱玛一头扑进女人的怀抱,泣不成声。男人弯下瘦高的身躯,努力压住咳嗽,对小姑娘说:“爱玛,哦,那个高高兴兴、可爱的爱玛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这么伤心呀?”

“咪咪不见了,我的布娃娃不见了!我最喜欢的咪咪!”爱玛在抽噎的空隙断断续续地说,眼泪流得更快了。“噢,可怜的孩子”,女人同情地说。柏林的经济情况很糟糕,爱玛的父母再也买不起布娃娃了。“天很冷,还是回家吧。”“不,我要找咪咪,我的咪咪!”

男人想了想,蹲下来,眼睛直视着爱玛说:“我知道咪咪在哪儿,她没有丢。”“真的吗?”小姑娘停止了哭泣,“她在哪里?”“她去旅行了,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男人说,抬头望着阴暗的天空。他多么盼望自己也能到遥远的地方去。一生犹豫不决,直到病入膏肓才痛下决心搬到柏林来。如果不是身边的朵拉,他现在还在布拉格德国犹太人集聚区里挣扎。

“噢,弗朗兹,请不要……”朵拉悠悠地说。“是真的。”弗朗兹的两眼盯着爱玛,认真地说。“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还给我写了信,是她在信里告诉我的。”“我的咪咪写信给你?”小姑娘将信将疑。“不相信?好,我明天把信拿来给你看。”

第二天天气很清朗。弗朗兹和朵拉老远就看到爱玛在公园门口翘首盼望。弗朗兹从大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信封。“你来看,咪咪的来信。” 小姑娘两眼紧盯着信封,眼神里流出企盼和遗憾:“可我不识字啊。”“所以她才写信给我呀。”弗朗兹偷偷朝朵拉挤了一下右眼,“要我读给你听吗?”“好的!”爱玛的脸上充满了渴望。

弗朗兹从信封里取出两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打开来,清了下嗓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朵拉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泪水在眼圈里打转。近来弗朗兹连读书的精力都没有了,为了这封信,他昨夜写到很晚,写了改,改了写,就像写小说那样谨慎认真。

剧咳和喘息平定下来,弗朗兹用嘶哑低沉的声音读了这封信:咪咪在爱玛家里住了很久,虽然爱玛待她很好,可是她近来觉得很疲倦,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很想念爱玛,请爱玛不要担心,不要伤心,她会每天写信来,告诉她自己的行踪。小姑娘开心地笑了。

从那天起,爱玛每天早早就出现在公园门口,满眼急切的盼望,等着弗朗兹和朵拉慢慢走来。弗朗兹照例微笑着弯下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把咪咪的信打开。小姑娘津津有味地听着咪咪的新鲜经历,时而惊叫,时而大笑,时而叹息。她没有注意到,咪咪的信总是装在同一个信封里。当时的物价,烧纸币比烧木柴便宜,弗朗兹和朵拉早已买不起信封和邮票了。

“大约过了三个星期,终于有一天,咪咪结识了一个英俊的男人,和他结婚了。”“我的咪咪结婚了!”小姑娘的嘴巴和眼睛都张得老大,又是羡慕,又是惋惜。“你看,她多幸福啊,有了爱人,我们都为她高兴呀,你还要她回来吗?”小姑娘认真地摇头:“不要,请你对咪咪说,好好爱她的男朋友,我为她高兴。”

弗朗兹转头看看女友,笑了。朵拉摇摇头。三个星期以来,弗朗兹每晚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苦苦构思;尤其是为了咪咪的归宿,他反复斟酌,最后才采用了结婚的方案。看着兴高采烈的爱玛,朵拉伸开双臂搂住弗朗兹,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弗朗兹,我爱你。”

六个月后,德语文学世界的巨匠,弗朗兹·卡夫卡( Franz Kafka)在维也纳病世,享年不足四十一岁。他的小说和散文得到后人极高的评价,被认为是世界现代文学的重要里程碑,而咪咪给爱玛的信则永远地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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